依蘭翠絲紋籟廊

[采豫]

以下是投稿 2007 年倪匡科幻獎的版本。

[采豫]

以深黝的星空為背景，曾經被譽為藍寶石的美麗行星如今沾惹了污漬。巨大的灰黑色物體盤據在行星上空軌道，彷彿是附著在朽倒樹幹上的菌類，貪婪地吸取養分。亞藍出神觀看主屏幕上所呈現的景象，不由得微微嘆氣。

「怎麼嘆氣啦？值班那麼無聊？」蓓霓紗拿著兩個杯子走進觀測室。這寬闊房間的牆上排滿了大大小小的屏幕，其中最大的主屏幕有五公尺高，上面有整顆藍色行星的影像。除此之外有取自不同角度的影像；大陸或島嶼的局部放大；城市與港口、道路與農田；還有些畫面是空無一物的荒野、樹林及海岸。

「值班當然無聊，不過我是為眼前的景象嘆氣。」亞藍從蓓霓紗手中接過冒著香氣的咖啡，「這可是唯一可稱作『古老』的世界呢。」

「……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嗎？」

「分解速度和預估的差不多。東半球近海的都市已經消失了79%。啊，對了～」亞藍伸手碰了下操控板，牆上有一面屏幕浮現顯眼的標記。「那道石牆終於被『吃完』啦。」

蓓霓紗凝視著那片起伏不定的山嶺。在灰綠色的植被間夾著一條數公尺寬的裸露土地，沿著山脊線而曲折蜿蜒，彷彿是有什麼放置許久的事物被移除了。

「真可惜。那道牆我在我們世界的歷史課本上看過。」

「我的世界的歷史課本也有。我猜，大部分的世界都會在教科書提到那道石牆。那可是古代人類文明的象徵之一。」

「是啊。一道抵禦外族入侵的巨牆。」蓓霓紗意味深遠地說：「我們現在也很需要這種東西。」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中央的主屏幕，那巨大的灰黑色物體像個繭一般掛在藍色行星的側邊。有個小屏幕的放大影像顯示出那物體粗糙雜亂的表面，令人覺得它不是單一個體、而是由數不清的碎片堆聚成形。

沒有人知道它們是哪裡來的。最合理的猜測是來自銀河系之外，如仙女座大星雲，但或許最初的一隻早就存在於銀河系裡。

距今三百年前，有個位在銀河系外緣、名為香瓦塔的邊境行星突然音訊全無。當地星區派人前去調查，發現該行星上空有一個邊長約三百公里的巨大物體。初次接觸取得的資訊很有限，因為所有接近該行星的星船都被某種未知的力量所破壞（在眾多犧牲之後得到的經驗法則是：小型載人星船應避免接近十億公里以內，大型星船則根本不該進入行星系中）。在星區警備隊試圖靠近卻全軍覆沒之後，人類改採敬而遠之的態度，帶著興奮與好奇心來觀察這個人類首次接觸到的另類生命形式。

來自數百個星區的科學觀測船圍繞在行星系的外緣，好事的媒體擅自宣布香瓦塔星系是「人類禁區」，宗教團體爭相發表自以為是的理論，喧嚷了好幾個月，然後便沉寂下來。神祕物體一直待在行星上空不動，看不出有什麼變化，行星表面也一如往常～～其實香瓦塔是個剛開始殖民的開墾行星，研究者看不出行星上有什麼東西逐漸消失，倒也是情有可原了。

八個月後神秘物體忽然消失，沒留下任何痕跡，據推測是進入人類科技尚無法探測的高次元空間進行超光速航行。它要去哪裡？這問題並沒讓人類困惑太久。不出三天，它現身於富庶的奧爾格星系～～當時銀河系中最為繁榮的商業金融中心。神秘物體逼近行星上空，數分鐘內就殺死了星球上十三億的智慧生靈。


「妳覺得它是在吃些什麼？」

亞藍和蓓霓紗來到餐廳休息片刻。他們現在所身處的是銀河聯軍所轄的「昔弗」監視基地之一，寬廣舒適的餐廳是基地內執勤的數百人用餐的場所，也兼作交誼休閒之用。他們兩人雖不是來用餐，談的卻是和吃有關的事情。

「不就是吃『文明』嗎？」蓓霓紗不假思索地回答，「文明攝食生命體（Civilization-Ingesting Life Form），學者專家早就取好這麼繞舌的名稱了。」

「文明是一種可以攝食的東西嗎？文明的定義是足夠複雜的社會狀態，應該是生活在社會中的個體彼此互動所構成的抽象事物，就我的觀點來看，比較像是心靈能量一類的東西。昔弗出現的時候，行星上的人類會瞬間死滅，或許就是因為它把這種心靈能量全部抽取走了。可是它為什麼還要將星球上的文明建設全部摧毀不可？」

「如果昔弗只會攝食心靈能量，那我覺得叫它Soul-Eater可能還更適合些。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要摧毀文明建設～～雖然我猜測那不是摧毀，而是分解後挪為己用。但已知的事實是：昔弗只捕食住人行星，而且當它離開之後，都市、道路、開墾的農場，大大小小的機械，所有文明的具體象徵，全都消失的一乾二淨。我認為稱它在『吃文明』是很中肯的。」

亞藍仍不死心：「那行星改造工程呢？許多經過改造的行星並未因為昔弗而回復到人類抵達前的狀態，文明的影響還是有一部份留存下來。」

「或許它只能吃掉有形的東西？」蓓霓紗聳聳肩，「剛才你提到昔弗因為攝食心靈能量而殺死全星球上的人，但也有人猜想昔弗只是散發一種會干擾大腦腦波的特殊輻射，因而人類會受害、其他動物卻全部沒事。各種理論實在太多了。」

「但是……如果從攝食文明這個方面來推想，難免會覺得它們是用來清掃人類的工具，好把銀河系回復到人類出現前的自然狀態。」

「『抗體說』啊？我不喜歡這個看法。從更廣的視野來看，人類文明的崛起也是自然發展的一部份。所以我比較傾向於獵物與獵食者之間的關係。」

亞藍促狹地說：「那妳一定很喜歡大眾媒體常用的『食星體』的稱呼囉？」

「喔，這個名字才不好呢。」蓓霓紗淺淺一笑，「昔弗並沒有把行星本身吃掉啊。」

食星體這稱呼並不是一開始就有的。雖然是不正確的稱呼，卻也是來自人類對昔弗行為模式的觀察，花費了五十年的時間才得到的理解。

昔弗捕食奧爾格星造成了重大的災難。除了行星本身十三億住民外，奧爾格星系是星際貿易航路的匯聚之地，在狀況混亂、尚未全面發布警告的三天中，至少有上萬艘星船在該星系中消失蹤影。一個月後當地星區集結所有戰鬥用星艦向昔弗發動總攻擊，結果卻是徹底的慘敗～～昔弗以人類尚不瞭解的方式扭曲空間，一次便能破壞大量星艦，傷亡之慘烈使周圍的星區望之卻步，不肯出兵支援。人們只好任由昔弗享用它的文明大餐。

繁榮的奧爾格星讓昔弗吃了十五年。這段期間科學家群集在星系邊緣進行研究，提出各種假設，卻沒人能想出具體的應付手段。

根據先前的戰鬥中昔弗亦有受損的事實來看，雖然單一星區的資源不足以對付這個凶暴的龐然大物，如果能匯集銀河系全部數百星區的力量、且不計犧牲代價的話，人類應有勝算。但有誰會為了數萬光年外的一顆滅亡行星而消耗寶貴的軍力呢？再說，銀河系中有上萬個住人行星，人類繁殖與拓展的速率又比昔弗的進食要快多了。有人便建議：乾脆將昔弗當成某種不可避免的天災、或天敵，人類暫時先逆來順受。或許數千年後的文明自會找到解決之道。

比較令人在意的是昔弗挑選行星的方式。它捕食的第三個行星位於銀河系另一端，是當地數十個星區集團的政治中樞；下一個行星則以先進的工業技術而聞名，全銀河有一成的星船在此建造。連同奧爾格，三者皆是銀河系中頗負盛名的先進世界。因而科學家猜測：昔弗可以從它所吞食的文明器物、特別是電子裝置中抽取情報，以便挑選下一個捕食對象，而顯然它喜歡那些文明最進步、最繁榮的行星。當此理論廣為大家接受後，各星區不得不捨棄過去將資源集中在中樞星系的方式，開始將不同的功能分散在不同的星系，以免過早成為昔弗的目標。

如果昔弗只是接連捕食當下最繁榮（也最好吃？）的行星，或許真能只把它當成一種天災。然而它的體積隨著進食而逐漸增加，終於在吃完第五顆行星之後，昔弗分裂為二，然後分別捕食不同的行星。

既然昔弗是會繁殖的生命體，數量成等比級數增加，那麼假若人類文明不尋求抵禦之道，在可預見的未來內必定會被消滅。全銀河系的星區代表齊聚一堂共商對策。單純地想以大量軍艦圍攻是行不通的～～根據幾次軍事行動及截至目前的觀察資料顯示，只要持續給予過飽和攻擊，昔弗的確有可能被消滅，但估計必須集結全銀河系四分之一的現有軍艦，而且大半會犧牲掉。這樣的動員根本不可能。

如果能在昔弗還只有兩隻的時候發動此等規模的攻擊，或許真的可以永絕後患。可惜銀河系的人類始終不曾團結到這種程度。

最後決定的方案是以大量的反物質飛彈進行過飽和攻擊。這種飛彈要能準確命中五十億公里外的目標、並有充分的破壞力，數量要多到足以承受昔弗扭曲空間攻擊的攔截損失、也因而成本必須夠低以便大量生產。而為了統籌建造、運輸、使用這些飛彈的事務，銀河聯軍於焉成立。


餐廳牆上的屏幕正在播放泛銀河全時段新聞頻道。上方的標題是：「食星體13離巢警報」，時間目前顯示「第五天」，旁邊表列出幾個行星的名稱，此外就是各個行星的現場報導。在拍攝畫面中，有些是幾十萬人聚集在廣場上祈禱、有些是市鎮陷入一片暴亂與火光、有些是冷清寂寥的街道、有些則可看到大量星船升空的壯觀場景。

「十三號的轉移棲地警報還沒解除啊。」蓓霓紗抬頭瞧了瞧螢幕。

亞藍苦笑說：「妳怎麼好像一點都不在乎？每次警報結束，就是一個世界的終結喔。」

「沒辦法，對我們鄉下世界來說，昔弗的警報是很遙遠的事情，根本沒有真實感啊。對了，你家鄉已經確定沒事了嗎？看到你前幾天那副擔心害怕的樣子，真讓人嚇一跳。」

「大概是沒問題啦。我的家鄉距離十三號前一個巢很近，不到它兩天路程。既然警報已經持續五天了，我想這次應該不會有事。」

「那可要恭喜你呢！」

「謝謝。」亞藍擠出一絲笑容，「不過現在似乎還不是高興的時候。基地裡還有其他人的家鄉是列在『菜單』上的。」

「比方說……」蓓霓紗朝右邊努嘴，「坐在那邊的狄格羅？」

名為狄格羅的男子坐在餐廳的角落的桌子，身邊有三個同事陪著，不過氣氛看似很凝重，大家都沉默不語。

亞藍點點頭：「狄格羅的家鄉世界叫索賀。」

蓓霓紗又抬起頭看一眼螢幕。「……在名單上耶。這麼說來，今天是最危險的時期？對了，他好像一整天都坐在那裡欸。」

「長官今天放他休假，這種時候誰都沒心情工作的啦。順便一提，明天是艾麗雅，後天則有佛拉和傑許瑪……哎，自從這個基地成立以來，這是第三次離巢警報。前兩次大家都平安無事，希望這次也能安然度過就好了。」

蓓霓莎眨眨眼，說：「先不管警報的事情。你家鄉世界的狀況怎麼樣？有沒有引發動亂？」

「從被放進『菜單』裡算起這是第九次，大家早就習慣了。」亞藍停頓片刻，又說：「第一次遇到警報時我還小，但記得很清楚：家裡的人先是大哭一場，說什麼世界末日要到了，躲在家裡不出門，卻又穿戴得整整齊齊。等到警報解除，全部人衝到街頭大肆狂歡，好像又活過來似的。後來慢慢大家就沒那麼激動了，而且怕死的人一直逃離，人口只剩下六成多，行星經濟也衰退不少。現在我們政府的政策之一就是要申請從高風險名單中除名呢。」

「經濟衰退啊……我記得聽過一種說法：先進行星故意把經濟發展迅速的新興行星列入名單中，好打擊他們的成長。」

「這論點站不住腳。如果真要打擊新興世界，故意不把他們列入名單裡，直接讓昔弗去吃掉他們，豈不是更快？」

「那，你的家鄉有沒有什麼其他的改變？比方說～～『道德提升』一類的。」

「有嗎？」亞藍笑了起來，「妳是說『面臨世界末日的壓力能夠凝聚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有助於道德的提升』的那個論點？我是不覺得有什麼改變啦，光是我們星球上的人沒做出歐哥利亞那樣的蠢事，就該值得慶幸了。」

據說歐哥利亞星的居民一知道自己的世界被列入昔弗棲地高風險名單，立刻放火燒了全星球一半的市區，死傷上億人，隨即就被除名了。

累積數十次的個體觀察經驗之後，銀河聯軍已經能大致猜測昔弗選擇攻擊目標的規則，並且將高風險的行星編成名單，每當有昔弗離開掃食殆盡的行星時，便對名單上的行星發布「昔弗轉移棲地警報」（民間俗稱「食星體離巢警報」）～～但也僅止於此。人類尚無法捕捉昔弗在高次元中的行蹤，因此在警報發布期間並不知道它跑往哪個方向，只能從它的速度來推測它可能正要抵達哪些行星。

被列入「昔弗棲地高風險名單」（民間俗稱「食星體菜單」）的行星都會經歷劇烈的社經變動，特別是在第一次面對警報時：有些世界呈現出絕望的停頓與怠惰；有些世界發生暴動而陷入一片混亂；有些世界的政府甚至乾脆隱瞞警報，藉以安撫民眾。共通的特徵則是有錢有地位的人大量逃離，經濟衰退，宗教勢力競相抬頭。如果能撐過這一階段，行星社會則會回復穩定，繼續緩慢成長……直到被某隻昔弗挑中為止。

銀河聯軍則持續進行消滅昔弗的計畫。到底要動用多少反物質飛彈才能消滅一隻昔弗？聯軍經過多次嘗試，第一次成功消滅昔弗時所消耗的飛彈，需要全銀河系所有星區共二十年的產能。不過隨著技術的改良和推廣增產，目前每八年即可消滅一隻昔弗，大致可以抵銷其繁殖速率。

聯軍積存如此大量的反物質飛彈，事實上卻稱不上是一支軍隊，因為～～這種體積龐大而遲鈍的特殊飛彈對付人類艦艇根本沒用。當初銀河聯軍創設時的重要理念之一，便是要避免一旦對昔弗的戰爭結束，人類立刻用積存的武器自相殘殺。歷史上太多的悲觀例證使大家不得不更加謹慎。

雖然時常被人譏諷為「專營飛彈的物流業者」，銀河聯軍的確是人類史上第一個能從銀河系全部數百個星區強制課征稅收的組織。只是他們課征的不是糧食、也不是錢，而是這種規格統一的武器。


新的食星體棲地終於確認，監視基地這次又很幸運地沒有半個成員失去家鄉，氣氛恢復如常的平靜。亞藍和蓓霓紗回到觀測室，主屏幕上那顆藍寶石般的行星依舊耀眼，散發美麗如大理石般的色澤。

「亞藍，」蓓霓紗神情認真地問：「你覺得人類……能獲勝嗎？」

「這還真是令人難以回答的問題啊。」亞藍偏著頭略作思考，「人類的勝利是指什麼呢？若是指將昔弗全部消滅，現在可還不知其他星系有沒有昔弗呢。但如果是指不會被昔弗消滅……我想，人類應該是會存活下來的。」

亞藍看著附著在行星旁的、灰黑而龐大的昔弗，心中忽然有種奇妙的想法。是不是該調一張藍色行星過去的影像記錄，看看她的大氣是否比較清澈、海水也更為湛藍了？昔弗之所以灰黑、粗糙而醜陋，或許是因為它吸納了所有文明產生的污穢與積垢，就像個集塵器一樣？

沒有人知道這些文明攝食生命體存在的意義為何，回答這問題就和生命的意義一樣難解。偶而讓人類嚐一下當獵物的滋味似乎也不錯。至少，當人類付出高昂代價、終於從這場競賽中脫穎而出時，還會有數百個美麗的新家園作為補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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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塑造萬物形象 ／ 真實因人而異 ／ 願望將然
～ 依蘭翠絲創生語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