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翠絲紋籟廊

[采豫]

下面是 2004 年投稿倪匡科幻獎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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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塑造萬物形象 ／ 真實因人而異 ／ 願望將然
～ 依蘭翠絲創生語碑文

[采豫]

思芯是一種可以植入大腦中的芯片。透過特殊的生機介面，它可以協助腦部處理外來的感官訊號、加速數學運算、甚至提供資料庫讓大腦存取，彌補記憶力的不足，被稱為是現代的心靈改造工程。

首先進入消費市場的思芯技術，以節省學習時間為主要訴求，販賣「過目不忘」的夢想。顏老太太年逾八旬，身體硬朗。她近年篤信密宗佛教，熱心鑽研西藏佛經，正好趕上植入藏語芯片的熱潮。手術後返家當天，她迫不及待地捧起經文朗誦，卻只讀得一知半解，便迫不及待地回診抱怨自己腦袋裡的芯片是個瑕疵品。

我耐心聽完她的牢騷後，試著先提醒她：「您的復原療程還沒完成，急著啟動芯片功能，可能會產生不良的後遺症……」

「我早聽你說過了。」顏老太太搶過話頭，「什麼觸突增生過度，聲音訊號重複辨認，這種醫生用的行話我聽不懂啦。」

「那我說個具體的事例給您聽。」我嘆了口氣，將『注入藥物使觸突增生與芯片連結』等細節拋到腦後。「先前有位客戶也和您一樣，為了讀佛經植入藏語思芯。他回家之後隨手拿本佛經翻閱，發現自己都看得懂，得意之下一連好幾天都手不釋卷，忘了復原療程的交代。結果怎麼樣？他開始覺得身邊總有人隱隱約約在對他說話，再過幾天，他赫然發現那些講話聲是來自冷氣的嗡嗡聲、水龍頭的滴水聲，甚至自己的腳步聲都像是有人在喊口令！他還以為是鬧鬼了呢。」

「後來呢？」顏老太太有了些擔憂的神色。

「沒辦法，只好把芯片的功能永久關閉，白忙一場。」

「怎麼會這樣的？」

「語言思芯，會從您聽見的所有聲音之中去尋找語音元素。」我作勢指著自己的頭，「剛植入的芯片還不穩定，如果您過度訓練它，它會誤認為您希望將所有聲音都解讀成藏語。到時候恐怕您隨時隨地都可以聽到有人在念經哩。」

顏老太太總算同意暫時不去讀藏文佛經。但她對於讀不懂經文一事依然不能諒解，終究是悻悻然地回去了。只是關於這件事，我私底下的想法是：就算字字句句都看得懂，但是否能瞭解其中的道理，還是要看個人悟性。思芯只是提供最原始的資料和訊號，並無法代替大腦建立思考網絡～～否則若有人開發出「涅盤思芯」，不就人人皆可以成佛了嗎？

＊＊＊

既然植芯技術已經普及多年，偶而也會有人意外發現自己腦袋裡多了個不速之客。陳先生今年三十出頭，在服務的公司擔任駐外專員，奉派要在月底進駐中亞的吉爾吉斯。為了方便融入當地，行前他除了語言思芯外，還植入了記載當地風土民情的資料芯片。不過當他術後檢視自己的醫療記錄時，問題來了。

「醫生，請你看一下這個。」他遞給我一份從網路上下載的個人醫療記錄，上面列有他腦中所有思芯的編號。「這些都是在我腦袋裡的芯片，沒錯吧？」

我點頭同意。接下來他指著一個用紅筆特別標明的編號說：「我不記得我曾經裝過這個芯片，所以上網搜尋看看這芯片是幹什麼用的。結，結果這是……」

他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口，我便替他把話說完：「暴力與性衝動壓抑芯片。」

「醫生你早就知道了？」陳先生焦急地追問：「為什麼我的腦袋裡面會有這個！是你裝的嗎？」

「怎麼可能。」我溫和地應道：「植入情緒控制思芯必須獲得當事人同意。更何況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果然如此。這麼說來，我曾經是個重刑犯囉？聽說有一種對重刑犯的處置是植入這種控制芯片，然後再消除犯罪記憶。是不是這樣子？」

「就算這是事實，對現在的你也沒什麼影響吧。」

我好整以暇的口吻大概惹惱了他。「怎麼會沒有影響！」他語氣激動起來，「一想到我曾經作過某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卻連到底是什麼事都不知道，感覺連自己的不認識自己了！你可知道我現在一想起兒子都會覺得內疚，他爸爸可能是個殺人犯或強姦犯，卻仍然嘻笑怒罵、裝作不知道有這回事。這樣子……我很難受你知道嗎！？」

他突如其來的反應把我嚇了一跳。我趕緊收斂起頑皮捉弄的心態，據實以告：「您太多慮了，陳先生。根據醫療記錄來看，這個思芯大約是您七歲時植入的，您大概不記得了。通常這種情況是在作兒童基因檢定時，發現您有某些先天性的情緒異常～～」我謹慎地選擇用詞，「因此在父母的同意下，為您植入治療用的思芯。我記得您的父母都還健在，何不向他們求證一下呢？」

說完我拍拍他的肩膀，補充道：「更何況現在並沒有消除記憶的技術～～除非您指的是全部消光光，哈哈。總之，您剛才說的重刑犯處置方式，恐怕只是網路上的謠傳吧。」

陳先生這下總算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稍後他大概對剛才激動的剖白有點不好意思，客套幾句之後便起身打算離去。「請等一下，」我叫住他，「我想我必須再提請您，某些情緒異常是一種遺傳上的特徵……」

他愣了一下，聽出我的絃外之音：「你的意思是說，我兒子也有可能……」

「總之，儘早做個基因檢定會比較妥當。若留下遺憾就太可惜了。」

這番話吹散了陳先生的好心情，只見他離開時一臉的惶苦，讓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我不否認是在趁機向他招攬生意，但這總好過萬一出事時才回過頭來補救～～就像那些主動要求我植入情緒控制芯片的客戶，要不是已經對親人朋友造成傷害，誰又會想在腦中多動手腳呢？

＊＊＊

反對思芯技術的人，認為一個人接受植芯之後，已成為不同的另一個人。這點我無意反駁。事實上，許多人利用植芯來改變自己、甚至塑造他人。小劉是我大學時代的好朋友，畢業時正好趕上新一波全球經濟榮景，成了令人艷羨的電子新貴。就如同大部分有自覺的科技精英，他們夫妻倆非常重視下一代的教育，因此每隔一兩年就會帶著寶貝女兒來我這兒報到，童謠故事合集、全球語系聲韻辨認、基礎算術、大自然生活知識，孩子的成長歷程他們一個也沒放過。這次他們帶了一份製作精美的產品說明來找我。

「絕對音感？」我瞥見名稱時先愣了一下。

「我們家怡婷最近在學小提琴。」小劉向我說明：「我知道藝術技能沒辦法藉由思芯『安裝』，但如果讓對音樂的感覺變得更敏銳，應該有不少助益吧？」

「或許吧。……『藝術家大都有天賦異秉的感官知覺』、『我們為您打造天才』」我隨口唸誦幾句標語。「但我得提醒你，這種全新概念的產品品質大都不穩定。我建議你們別讓怡婷當實驗用的白老鼠，等過幾年後……」

「使用新產品就會有風險，這我當然知道。」小劉自信滿滿地說：「只是孩子的成長不能等。拖延一年，就永遠落後別人一年。何況你也說過，如果思芯運作不順利，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將功能永久關閉，頂多是損失金錢和一點點時間罷了。」

「等等，我們現在談的不是規劃一項新產品上市，而是一個孩子成長中的心靈。你只說對一半：植入錯誤的思芯並不會造成『生理上』的永久損害，但是這段時間內，人的心靈會有什麼改變？也許幾天的內心混亂造就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又或者表面上順利植入，卻使得一個人習於讓思芯扭曲他的心靈，而誤以為那才是正常？你真的要讓自己的女兒冒這種『風險』嗎？」

聽完這番激切的陳述，小劉神色十分訝異，但沒說什麼。須臾，我試著緩和尷尬的氣氛：「而且就算沒有思芯協助，怡婷還是可以持續練習，這段時間並不會白費……」

「那你自己呢？」小劉打斷話頭，「如果當年你沒有搶先安裝才剛發展出來的原型知識芯片，今天你能成為領先同儕的思芯名醫嗎？」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我怎能告訴他：只要我還是思芯醫師的一天，就得忍受腦中永無止盡的「資料迴響」？這感覺只怕我說了還沒人能懂。說實在話，我覺得自己就像出賣靈魂換取知識的浮士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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